“我觉得是时候了。”4月初和美国司法部长帕姆·邦迪一起乘车前往最高法院旁听辩论的路上，特朗普告诉自己的下属，司法部该易主了。
尽管邦迪对此已有预感，但谢幕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很多。她恳求特朗普的宽限，让自己留到夏天体面离场，但后者拒绝了。在最高法院关于出生公民权的听证会上，邦迪挨着特朗普坐下，但他很快就换了座位。
当地时间4月2日，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官宣了邦迪离任的消息，这使她成为继前国土安全部长克里丝蒂·诺姆之后本届美国政府第二位被解职的高级女性官员。特朗普称邦迪是“伟大的爱国者”和“忠诚的朋友”，并表示她将转入私营部门承担据称“非常重要”的新工作。邦迪则在社交媒体回应说，自己的任期“非常成功”，今后将在私营部门继续为特朗普及其政府而战。
3月18日，帕姆·邦迪在美国国会大厦回答媒体提问 本文图/视觉中国
这段友好的措辞背后，是特朗普长期的挫败与不满。一直以来，邦迪未能妥善处理爱泼斯坦案持续发酵给政府带来的负面影响，对特朗普政治对手发起的司法清算也一再以失败告终。与此同时，特朗普身边不断有人进言要求撤换邦迪。
随着时间推移，邦迪在白宫最重要的盟友、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茜·怀尔斯越来越难以为其辩护。尽管如此，美国媒体引述知情人士的话报道说，怀尔斯直到最后仍在为保住这位她称为“姐妹”的人据理力争。
“最终让邦迪出局的，并不是立场不够强硬，而是她始终没能替特朗普拿到可被包装成胜利的成果。”美国智库卡托研究所法律研究员迈克·福克斯指出。
“没拿到什么胜利”
在短暂的14个月部长任期里，邦迪留下了许多充满争议的“名场面”，其中大多与性犯罪者爱泼斯坦的案件有关。
今年2月，在关于爱泼斯坦案的国会听证会上，邦迪拒绝和受害者们对视，甚至要求在场所有人向爱泼斯坦的昔日密友特朗普道歉。当被问及为何没有更多人被起诉时，邦迪的回答却是，议员们不如多谈谈股市的表现：“道指现在已超过五万点了！”
在出任司法部长的第一个月，邦迪就在爱泼斯坦问题上栽了大跟头。她在一档电视节目上表示，爱泼斯坦的“客户名单”就摆在她的案头等待审阅。这让特朗普基本盘兴奋不已。多年来，他们一直坚信存在一份秘密名单，里面写着一些有权势的民主党人的名字，希望邦迪能最终将其公开。不久后，邦迪把一批“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的网红请到白宫，发给他们厚厚一沓装订成册的爱泼斯坦案文件，但其中装的只是早已公开的材料。
尽管司法部随后澄清实际并不存在所谓“神秘名单”，且拒绝公布更多文件，但邦迪的作秀引发了持续数月的国会对峙。在此期间，特朗普多次否认自己有不当行为，但私下里仍指责邦迪让他与爱泼斯坦的关系成为新闻焦点。
图为爱泼斯坦
爱泼斯坦案也导致MAGA阵营出现明显裂痕。一些共和党议员和右翼网红公开顶撞白宫，要求司法部公开与爱泼斯坦案相关的全部档案。白宫办公厅主任怀尔斯在接受《名利场》杂志采访时坦言，自己的朋友没有意识到支持者们对此事有多么在意，“我认为她完全搞砸了”。
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被迫公布了数十万份文件，让多位国际政要、商界和学界精英陷入负面新闻旋涡。前总统克林顿及其妻子——前国务卿希拉里都已向国会做证。不过，最受期待的还是4月14日邦迪的听证会。监督委员会的民主党人坚持即便她已被解职，也应继续推进。
除了对爱泼斯坦案处置不当，邦迪丢掉工作的最主要原因，是未能迅速、有效地推进针对特朗普政敌的刑事诉讼，这些案件要么被法官驳回，要么因证据不足难以推进。
2025年9月，特朗普误将给邦迪的私信发到社交媒体平台，让外界直观感受到了他的愤怒。社交媒体发文中，特朗普因司法部迟迟未对前联邦调查局局长詹姆斯·科米、纽约州总检察长莱蒂希娅·詹姆斯以及加州参议员亚当·希夫提起诉讼而对邦迪表示不满：“我们不能再拖了，这正在毁掉我们的声誉和公信力。”“他们两次弹劾我，又起诉我（5次！），完全是子虚乌有的罪名。正义必须现在就得到伸张！！！”
在特朗普两届总统任期中，司法部长或许是政府中最吃力不讨好的岗位。上一个任期中，最早公开为特朗普背书的参议员杰夫·塞申斯被前者挑中出任司法部长，但这位“忠诚的盟友”很快就因回避“通俄门”调查，令特朗普大失所望。塞申斯的接任者威廉·巴尔也未能让特朗普满意，2020年大选后他因找不到所谓选举舞弊的证据而惹怒特朗普，匆匆离开岗位。
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局就明确了要利用自己对司法部的巨大影响力追查政敌，让他们也尝一尝他卸任后遭受的那种“司法折磨”。他的司法部长首选人选是佛罗里达州众议员马特·盖茨。但众议院道德委员会调查披露他涉嫌与未成年人进行性交易和吸食毒品后，盖茨放弃了提名。
此后，与特朗普有十几年交情的邦迪“补位”。2013年，特朗普的基金会曾捐款2.5万美元支持时任佛罗里达州总检察长邦迪竞选连任。不久后，邦迪放弃加入针对特朗普集团旗下教育机构的集体诉讼，引发了争议。自那时起，邦迪就成了特朗普核心圈成员，并在2019年加入特朗普弹劾案的律师团。
在邦迪主政期间，司法部沦为特朗普意志的附庸。依照特朗普的指示，司法部建立专门的工作组，内查“不够忠诚”的检察官和联邦调查局探员，对特朗普认定的政治对手提起诉讼，并对敢于挑战政府行动的法官发动咄咄逼人的攻势。过去司法部律师如在法律上有重大顾虑，可以拒绝承办相关案件。但在邦迪任内，这种做法不再被允许，很多无法忍受新规的雇员选择离开。
美国总统特朗普 资料图
2025年秋季，特朗普要求邦迪加大报复行动的力度后，司法部在法院接连受阻。一名联邦法官驳回了检方对前联邦调查局局长科米和纽约州总检察长詹姆斯的起诉，原因是提出起诉的检察官属于非法任命。
今年2月，华盛顿的大陪审团拒绝起诉6名民主党议员。特朗普希望以“煽动叛乱”的罪名追究他们的责任，因为这些议员曾发布视频提醒军人，他们没有义务执行非法命令。过去，大陪审团拒绝起诉是极为罕见的情况，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常见。
3月，联邦法院驳回了检方向美联储发出的传票。法官认定，检方的调查缺乏正当理由，更像是特朗普在骚扰和施压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迫使其下调利率。一般而言，检察官在签发大陪审团传票时拥有很大的裁量权。与搜查令不同，这类传票是调查早期的常用工具，不需要先由法官认定存在“合理根据”。此次联邦法院作出罕见裁决，几乎让检察官在调查取证阶段就寸步难行，被认为是迄今为止法院对特朗普报复行动“最尖锐的斥责”。
“她（邦迪）没拿到什么胜利，也没带来多少正面舆论。”一位接近白宫的人士告诉《大西洋月刊》。
一些法律人士指出，在邦迪治下，司法部将法院历来给予检察官们的尊重与信任挥霍殆尽，越来越多的法官不再轻易采信司法部律师的说法。这些损害不仅会在邦迪任期结束后长期存在，而且无论由谁接任，都很可能进一步加深，而不是得到修复。
新人事震荡
特朗普曾对顾问表示，他在第一任期最大的遗憾，是任命了他口中的“叛徒”。在那四年里，特朗普先后撤掉两任司法部长和首任国务卿，其他政府部门也多次经历换帅，而白宫办公厅主任更是前后换了四位。部分离任官员成为特朗普的尖锐批评者，比如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约翰·博尔顿，以及前白宫办公厅主任约翰·凯利。
重返白宫后，特朗普搭建了一个“忠诚内阁”来推进自己的议程，基本避免了上一任期人事动荡不断的局面。尽管不断有内阁成员陷入争议，但特朗普2025年一直不太愿意对领导班子作出调整，因为他将这视为向民主党和媒体让步。唯一显眼的例外是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迈克尔·华尔兹，他在一款即时通信平台上拉群讨论也门的一次敏感军事行动，却误把一名记者加入群聊。不过，特朗普最后还是让他“体面落地”，改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
据《大西洋月刊》报道，华尔兹之后，白宫原本没有更多在中期选举前撤换内阁官员的计划。但2月底美以伊战争爆发后，特朗普支持率持续下滑。鉴于共和党可能在11月中期选举后失去对国会的控制权，确认继任者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特朗普开始调整内阁，并加速推进议程。
3月，特朗普突然罢免国土安全部长诺姆，拉开了这一轮内阁改组的序幕。诺姆因多项争议备受批评，包括对明尼苏达州两名抗议者遭移民执法人员枪杀事件的处置，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指控两名美国公民是恐怖分子；她还花费2.2亿美元制作反移民广告，并在国会做证时特别向议员们强调，该项广告计划得到了特朗普的批准。此外，她与助手的暧昧关系引发了外界对其婚姻状况的质疑。
开除诺姆产生的正面反响似乎改变了特朗普的盘算，这让他更倾向于继续对邦迪动手。特朗普及其盟友认为，只要任命一位更强硬、好斗的司法部长，就能推动那些邦迪没能做成的事。但有分析指出，症结不在于继任者是不是够强硬，而在于特朗普的要求本就难以实现：希望司法部在缺乏法律依据和证据的情况下，对其政治对手提起刑事诉讼。
邦迪“下课”后，环境保护署署长李·泽尔丁、国会参议员麦克·李、华盛顿特区联邦检察官珍妮·皮罗以及特朗普的前律师阿丽娜·哈巴，都在争取接任。目前邦迪的副手托德·布兰奇被指定为代理部长，据说他长期觊觎邦迪的职位，正在尝试把临时安排变为正式任命。布兰奇曾代理特朗普四起刑事案件中的三起，那段在法庭上并肩的经历，让他和特朗普建立了牢固的关系，而这是其他竞争者不具备的优势。
美国司法部代理部长托德·布兰奇
此外，白宫据称正在讨论让更多人离开政府，包括联邦调查局局长卡什·帕特尔、陆军部长丹尼尔·德里斯科尔、劳工部长洛丽·查韦斯-德雷默、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以及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茜·加巴德。白宫否认了相关报道，表示这些官员依然得到特朗普的“充分信任”。但特朗普的长期顾问杰森·米勒告诉《纽约时报》：“总统会不断微调团队，直到他觉得一切都到位为止。”
发于总第123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美国司法部长邦迪，黯然退场
记者：陈佳琳
编辑：徐方清
